穿衣这一繁重的任务开始了。大臣们一个接着一个跪下,对小国王丧父的不幸表示吊唁,在这同时穿衣的任务也在进行着。一开始,侍从主管拿了一件衬衣递给总内侍官,总内侍官把它递给次御寝大臣,这位大臣把它递给温莎狩林总管,总管递给三级近侍官,近侍官递给兰开斯特公爵领地王室大臣,大臣递给御服大臣,御服大臣递给诺洛伊纹章局长,局长递给伦敦塔典狱长,典狱长递给皇家总管大臣,大臣递给世袭花纹装饰司长,司长递给英国海军长官,长官递给坎特伯雷大主教,大主教又把它递给首席御寝大臣,这位大臣才把这件经过一道道传递的衬衣给汤姆穿上。这可怜的孩子看得昏头昏脑,倒叫他想起救火的时候怎么传递水桶。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一起重复那儿童所吟诵的颂词。汤姆·康蒂看着像海洋般汹涌的热切的面孔,心里涌起了激烈的感情;他感到在这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当国王,成为全国崇拜的偶像。不久,他看到远处有垃圾院的两个衣着破烂的伙伴——一个是他当初模拟的小朝廷里的海军大臣,另一个是同一模拟朝廷中的御室总管,于是他心里就更加得意了。啊,他们现在要是能认出他来多好!如果他们能认出他,知道贫民窟小巷里被人讥笑的假国王成了真正的国王,显赫的公爵和亲王们成了他谦卑的臣仆,整个英国都在他脚下,这番荣耀不是言辞所能表达的!但是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压下了这种欲望,因为这么一相认会使他遭受意想不到的损失。所以他转过头去,任这两个脏孩子去继续欢呼,继续热烈地歌颂,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歌颂的究竟是谁。晚上九点钟,皇宫前面宽广的河滨大道上,整个儿一片灯火辉煌。从河面向城里的方向望去,水面上密密麻麻,都是船夫们的船和彩船,船边悬挂着彩色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看去像是一大片鲜艳的、无边无际的花圃在夏日的微风中微微地荡漾。通向河面的雄伟的石阶,宽阔得可以让日耳曼一个公国的军队在上面列队,现在站着一排排盔甲锃亮的皇家戟兵,还有一班班穿着华丽的仆人上下来回跑来跑去,急急忙忙地做准备工作,这场面真是热闹。不久,有一道命令传下来,台阶上活动的人员马上散去。这时,气氛沉静,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一眼望去,可以看见船上成千上万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灯笼和火炬的强光,向皇宫的方向望去。四五十艘华丽的彩船排成一行,向台阶靠过去。它们漆成金色,富丽堂皇,高高的船头和船尾都雕刻得很精致。有的用旗帜和飘带装饰着;有的挂着金丝缎和绣有纹章的花帷子;有的悬挂丝织的旗帜,旗帜上系着无数小小的银铃,每有微风拂过,银铃发出一串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其他的船只气派更大一些,那是直接侍奉王子的大臣们的船只,两边都有盾牌护卫,盾牌上面雕着华丽的纹章图案,很是生动活泼。每艘御船前面都有一只拖船。拖船上,除了划手之外,都站着戴头盔、穿护胸铠甲的军人,盔甲闪闪发亮,船上还配有一支乐队。这时,期待中的游行行列的先头部队在大门口出现了,这是一队戟兵。“他们身穿黑褐相间的条纹裤子,头戴天鹅绒帽子,帽子两边镶着银色玫瑰花,上身是深红色和蓝色布料制成的紧身服,前后都插着三根羽毛,羽毛是金色的,这代表王子的纹章。他们的戟柄都用深红的天鹅绒裹着,用镀金的钉子钉住,还配有金色的流苏。他们分左右两边排成两行长长的队列,从宫门一直排到水边。这时身穿金黄色制服的王子的侍从在两排戟兵之间直直地铺上厚厚的布,即地毯。地毯铺好之后,宫里传出一阵嘹亮的喇叭声。这时,河上的乐队奏起活泼的前奏曲;接着两位手举白色指挥杖的先导官迈着缓慢而庄严的步伐从宫门口走来,后面跟着一位手执权杖的官员,再后面一位声员手捧城市之剑;接着过来的是京城卫队的几位军官,他们装备齐全,袖子上还配有肩章;后面是身穿制服的嘉德纹章总管;再后面是几位巴思级骑士,每人袖子上都缠着一条白带子;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随从;接着是穿红袍、戴白帽的法官,英国大法官,他穿深红色礼服,敞着前襟,襟边镶有白色的毛皮,还有身披紫色斗篷的京城议会代表,然后是穿着礼服的各类市民团体的头头脑脑。现在过来的是十二位法国有身份的侍从,衣着华丽,白色锦缎服上穿着用金线缝成条状图案的紧身上衣,红色天鹅绒短篷镶着紫色的塔夫绸,下身穿浅红色的灯笼裤,他们顺着石阶往下走。他们是法国大使的侍从,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西班牙大使的十二名随从骑士,身穿黑天鹅绒衣服,没有其他装饰。最后是几位英国大贵族及其随从人员。”宫里响起一阵号声。王子的舅父、未来的萨默塞特大公爵从大门口出来,他身穿“黑底金缎紧身衣,一件金花边的深红色缎袍,还饰以银色网纹丝带。”他转过身去,脱掉插着羽毛的帽子,恭恭敬敬地弯下身去,开始往后退,每退一步鞠一个躬。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号声,一声呼喊:“众人回避,太子爱德华殿下驾到!”宫墙的墙头高处随着雷鸣般的声响,跃起一长溜火舌;河面上密集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汤姆·康蒂,这一盛大场面的主要人物出现了: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一副王子派头。“现在都去睡吧,”康蒂说,“打得开心,也累了。”灯熄了,全家都躺下了。一会儿,户主和他母亲的鼾声响起,说明他们都已经睡着了,这时两个姑娘爬到王子睡的地方,用稻草和破布把他盖上,生怕他冻着;她们的母亲也爬了过去,摸着他的头发,哭了起来,还凑在他耳边断断续续说了些安慰和同情的话。她为她藏下了一点吃的东西,可是孩子身上痛,吃不下去——至少这种黑面包没有味道,他吃不下去。她那么勇敢,不顾一切地保护他,又对他表示怜悯,王子深为感动。他用非常高贵的王子派头向她道谢,并请她回去睡觉,不必为他伤心。他还说,他的父王不会忘记她这么忠诚的善意和热忱,一定会报答她的。他的“疯病”复发又一次令她伤心,她反复把他搂在怀里,然后泪流满面地回到自己床上。她躺下思来想去,感到很伤心,心头渐渐形成一个想法。她觉得在这个孩子身上,疯也好,不疯也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而这种东西是汤姆·康蒂身上所没有的。她无法描述,也说不清是什么,但做母亲的有一种敏锐的本能似乎可以觉察到这一点。如果这孩子真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呢?哎呀,荒唐!她虽然心里难过,不好受,也仍觉得这个想法好笑。可是,这个想法总是“下”不去,老缠在她的心头。它追着她,折磨她,挂在她心上,她放心不下,也忘不了这个想法。最后,她想明白了:她要心里踏实,只有想个办法出来,能够清楚明白地验出,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儿子,这才能消除心里这些困扰不停的疑团。对,这是解决难题的惟一明白无误的办法;于是她马上开动脑筋想一个检验的办法。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想了一个又一个,一开始觉得可行,后来又统统放弃了——没有一个办法是绝对可靠、绝对完美的,而没有把握的办法,是不会中她意的。她苦思冥想没有明显效果——明摆着她是得放弃这个打算了。当她脑子里转着这个令人失望的念头的时候,她耳朵里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她听着听着,听出在他均匀的呼吸的间隙,有几声轻微的叫喊,就像人在做噩梦时发出的声音。这一情况是偶然发现的,她马上想出一个主意,这个主意比她刚才想到过的所有测验方法合在一起都要灵验。她立即急切地忙了起来,但不发出任何响声。她重新点亮蜡烛,自言自语地说:“刚才要是见他说梦话,我早该想到了!他小时候有一天,火药在他面前炸了,打那以后,他每次从梦中惊醒,或者在想事的时候猛醒过来,他总是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就像火药炸了那一天一样,而且他用手挡的时候同别人不一样,不是手掌心朝里,而是掌心朝外——我见过一百次了,他从来都是这样,没有变过。对,我马上就可以知道了!”这时候她已经爬到熟睡中的孩子身边,一边用手遮住烛光。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去,屏住呼吸,心里压抑住兴奋。她突然把烛光照到孩子脸上,还用手指敲击他耳边的地板。孩子的眼睛突然睁开,吃惊地望了望他的周围——但是他没有用手做他特有的动作。这可怜的女人好像遭到袭击,又吃惊又痛苦,几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她竭力压住自己的情绪,哄着孩子再睡;接着她悄悄地爬开,情绪低落,独自琢磨她这次试验的不幸结果。她想说服自己:汤姆没有做出他的习惯动作,那是因为他“疯”了,但是她说服不了自己。“不可能,”她说,“他的手没有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忘掉这么长久形成的习惯。啊,今天这日子对我太沉重了!”不过,她怀疑有多大,她的期望也就有多强烈;她不能相信这次测验的结果;她必须再试一遍——上次失败准是一次意外;于是第二次、第三次惊扰孩子的睡觉,隔一会儿试一次——结果都和第一次一样——然后她拖着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伤心地睡了,嘴里喃喃道:“可是我不能放弃他——哦,不,我不能放弃他,不能放弃——他就是我的孩子!”国王“白痴一世”又一次同盲流和歹徒一起流浪了,他成了他们粗俗玩笑和笨拙逗弄的对象,“大哥”不在的时候,康蒂和雨果还搞点小动作欺负他。有的人喜欢他,都佩服他的勇气和精神。国王归雨果管,开始两三天里,雨果暗中使坏,让孩子觉得不舒服;一到晚上他们照例狂欢的时候,雨果也搞小动作侮辱他,让大家开开心——他这么做时老是装出无意的样子。他两次踩国王的脚趾——又是无意——国王呢,自有皇家的气度,很看不起他,佯装不知,不去理他;但第三次,雨果又要耍这花招的时候,国王用一根短棍把他撂倒在地,引得这伙人大笑。雨果受了侮辱很生气,跳了起来,抓起一根棍子,愤怒地冲向他的小对手。大家立刻围成一圈,把这两个斗士围在中间,开始打赌寻开心。但是可怜的雨果占不到便宜。他样子很凶,实际很笨,只学过几手,对付不了国王,因为国王受过欧洲第一流教练的培养,单棍对打、四一棒、各种剑术技巧都受过训练。小国王往那里一站,机警而又潇洒,棍子雨点般地打来,但他轻巧而又及时地躲开了,那些杂乱的观众看了高兴得不得了;他训练有素,常常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闪电般地在雨果头上敲打一下,这时欢声雷动,响遍全场,煞是好听。十五分钟之后,雨果被打得狼狈不堪,多处受伤,大家毫不留情地哄笑,他只得溜出战场。于是,这些兴高采烈的游民把这位战斗中没有受一处伤的英雄抬起来,扛在他们的肩上,抬到“大哥”旁边的荣誉席位上,还在那里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仪式,封他为“斗鸡王”;他那个不好听的称呼同时被宣布取消,废去不用了,帮里人还宣布以后谁要再沿用那个称号就会被逐出帮外。这伙人想尽所有办法叫国王做事,但总是办不到。他顽固地坚持不干,而且老想跑掉。他回来的第一天,就被派到一个无人看管的厨房里去了;他不但两手空空回来,还打算叫那家人当心。他们派他出去协助补锅匠干活,他不肯干,反而拿起补锅匠的焊铁要打补锅匠,最后雨果和补锅匠只顾忙于不让他跑掉,别的事什么也干不了。谁要是干涉他的自由,或者勉强他去做事,他就拿出皇家身份,对谁大发雷霆。他在雨果的看管之下,被派出去要饭,同去的还有一个邋遢女人和一个病孩子,但结果令人沮丧:他不肯为这两个行乞者要钱,说什么也不合作。好几天过去了;流浪生活的痛苦,这种生活的乏味、下贱、无耻和庸俗,使这位俘虏越来越觉得不堪忍受,他开始感到,他从隐士刀下逃了出来,至多是一时躲开死亡罢了。但是,一到晚上,他进入梦乡之后,就把这些事都忘记了,他坐在王位上,又成了主人。这当然加深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的痛苦——他刚回来受束缚的头几天早晨,一直到同雨果决斗,他心里觉得越来越苦,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